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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琉璃瓦》再美丽的琉璃瓦,也依然是瓦

作者:江苏状元建陶有限公司 发布时间:2019-09-11 浏览量:151
“《传奇》里的人物都是道地的中国人,有时候简直道地得可怕;因此他们都是道地的活人,有时候活得可怕。他们大多是她同时代的人;那些人和中国旧文化算是脱了节,而且从闭关自守的环境里解脱出来了,可是他们心灵上的反应仍是旧式的——这一点张发玲表现得最为深刻。……《传奇》里每个人都勾画得清清楚楚,他们给他们的背景一衬托,更显得栩栩如生;他们的背景是当时的社会经济情形,是他们的父母,或者广言之,是一个衰颓中的文化。”(夏志清在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)
特定文化里的人会活成什么样?《琉璃瓦》里描写的姚家的亲子关系,做了一个多角度展示。
人是历史的人质,每一个人都活在具体的历史语境里,多数的普通人都被大时代的文化,观念左右或裹挟,茫茫然走在既定轨道上。
姚先生家的女儿们,“是美丽的瓦,不能跟寻常的瓦一概而论。我们的是琉璃瓦。”
美丽的瓦,不寻常的瓦,可即使有了琉璃的釉,如琉璃般明润,剔透,但依然是瓦,是织机的部件,而不是艺术品。弄瓦,这就是被限定的,仿佛理所当然的女性价值:再美丽的女儿,其出路也不过是做女结婚员。

“姚家的模范美人,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,亦步亦趋,适合时代的需要,真是秀气所钟,天人感应。”
真正不落伍的,是她们的父亲姚先生。
姚先生可谓与时俱进,顺应时代潮流。“对于她们的前途,他有极周到的计画。”计划之一,就是给女儿们上一层琉璃的釉:或让女儿们接受高等教育,或去大机关工作。有了这层釉,才可以在变动的时代中让美貌增值,在婚姻市场里立于不败之地。
不过姚先生毕竟是新时代的父亲,懂得“因材施教”。他的计划二,就是根据女儿们的个性,顺应她们的心思,制定不同方案,力求让她们都有个好的归宿。

对大女儿静静,是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再三敦劝,说得口干舌燥,甚至拍着胸脯担保;
对性格犷悍的次女曲曲,“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她,打算因势利导,使她自动地走上正途。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。”因此,“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,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。那里,除了她的顶头上司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,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。曲曲的眼界虽高,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,也不难挑出一个乘龙快婿。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。”
对性格柔顺的三女儿心心,姚先生精心挑选,物色合适的对象,远兜近转的安排见面机会,又煞费苦心的安排座次,把控全局。
“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派单传的青年,名唤陈良栋,姚先生有个老同事,和陈良栋的舅父是干亲家,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当,由舅父出面请客,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。姚先生预先叮嘱过男方,心心特别的怕难为情,务必要多请几个客,凑成七八个人,免得僵的慌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宴席的坐位,可别把陈良栋排在心心贴隔壁。初次见面,双方多半有些窘,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。看得既清晰,又没有谈话的必要。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,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擅交际酬应,怕她过于羞人答答的,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。并且心心的侧影,因为下颔太尖了,有点单薄相,不如正面美。
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,姚先生放出手段来: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,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陈良栋,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,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,唯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,有失仪的地方。散了席,他不免精疲力尽。”
姚先生的这些做法,不免有市侩庸俗之嫌,显得可笑。可是作为一个那个时代的父亲,姚先生为女儿操碎了心,又尽力给女儿们一个(尽管只是表面的)宽松氛围,面对这样的父亲,谁忍心只抱以居高临下的哂笑呢?
可是姚先生费劲心力的安排规划,换来的却是种种出人意料的结果。女儿们不仅不理解,反而毫不留情地讥讽,抱怨,“他想他活不长了。”与传统家庭中父亲固有的专横威势的形象相比,此时的姚先生软弱得令人怜悯。

在一个女性价值被物化为瓦,性别价值单一化的文化环境里,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如此狭窄,父亲如此,女儿们也是如此。
如果说苦心经营的父亲可笑且可怜,女儿们的表现则接近可恶了。
当女性的社会性别角色被设定为“瓦”,女儿们也就没必要自我成长,她们没有被教以独立的意识和能力,因此习惯性的把一切委托给父母,成为不愿为自己负责的“类人孩”。
正如波伏娃《第二性》里感叹的那样:“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,他,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,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,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;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;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,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。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,已经为时太晚,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。 ”
大女儿静静,在自己的生活遇到变故时,立刻回到娘家,哭哭啼啼埋怨父母,“反正是你们把我送到那儿去的,活活坑死了我!”一口咬定父亲当初说过负全责的话。
她似乎忘记了,当初是她自己最终选择了启奎,尽管经历了一番曲折。她“和对方会面过多次,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,只得委委曲曲答应了下来。”而且婚后为了自己在夫家的地位,有意疏远了娘家。
此刻,她只顾宣泄自己的委屈和不满,根本不去想摆脱困境之道,也不顾父亲卧病在床,将姚先生“絮聒得五中似沸”。
曲曲貌似勇敢反叛,不被父亲精心圈定的佳偶范围所限,而是“不争气,偏看中了王俊业,一个三等书记。”非但不惧公开二人的亲密关系,而且在姚先生表示反对时,以姐姐的婚事为反例,句句戳中父亲的痛点,公然挑战父亲的权威。又公开自己的爱情宣言:"除了王俊业,也没有别人拿得住我。钱到底是假的,只有情感是真的——我也看穿了,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。"
钱是假的,感情是真的,多么纯情,又多么有力。讽刺的是,成就她的伟大爱情的,是她父亲的钱。“她这一清高,抱了恋爱至上主义,别的不要紧,吃亏了姚先生,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琐屑的俗事。王俊业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攒下来。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哥嫂弟妹,分租了人家楼上几间屋子住着,委实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。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间房子,买了一堂家具,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,也就所费不赀了。曲曲嫁了过去,生活费仍旧归姚先生负担。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,免得教坏了其他的孩子们,也不能计较这些了。”
曲曲负责自己的爱情梦想,而她所鄙夷的父亲负责出钱买单,实现她的梦想。对父亲的作为,她似乎安之若素。把任性当做个性,却又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来对她行为的后果负责,这样的曲曲,似乎只有“顽劣”二字可以概括。

孙郁说,“大凡好的作家,是没有思想的界限的。他们常常突破惯性表达的底线。”《琉璃瓦》写了亲子关系中新旧的,代际的冲突,但也显示了“地道中国人”的复杂性,一篇有着淡淡讥讽的轻喜剧风作品,也平添了几分凝重之色。正如夏志清先生所说,“张爱玲另外几篇小说的感情力量,也得力于亲子关系的描写。所谓革命小说家描写起亲子关系来,总是根据革命的理论:凡是反抗老顽固父母的就是好孩子,乖乖的听话的孩子便是可怜虫,其实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与恨,情形很是复杂,岂是革命理论所可包括?……一个大小说家当以人的全部心理活动为研究的对象,不可简单的抓住一点爱或是一点恨,就可满足。这一点,张爱玲是做到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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